闻人逆再次瞥向墙角的丹菱花，寓居朔京皇城的时日里，这是他除了练剑外唯一有兴致之事。短剑握在他手里，冷光只闪一霎便暗了，花红却一直亮着，然而毫不艳烈——冷光又忽然一亮，从花茎某处轻轻滑过，于是如惊鸟坠地般的声音，便从小园某处响起来。
为何数日以来练剑不休？闻人逆一壁作着无谓的思索，一壁踏上被他削落的花枝。那蕊残红在他足底轻微蠕动并渗出汁液，而闻人逆本人轻微颤栗起来，仿佛正替花枝承受碾压之痛。那一日留下的伤已看不出疤痕，徒有黏附皮下的“痛楚”本身，像与某种未知的命数立定誓言，日日此时翻涌无定，于他骨血中好一番折磨。
可痛再烈，终究也不见其踪，更罔论再留下什么痕迹。真正的痕迹全留给了剑锋，深红一道好生刺眼。闻人逆微不可闻地一叹，便将花枝拭净，冲着地上被一剑割下的尸块颔首——几乎如一次用心的致意——便又专心致志望着其余花枝。这依然是个雨雪夹杂的昏暗白日，但他已从它们三重瓣的、有着尖尖的末梢的花瓣中窥出瑟缩意味。
原来万人期盼的春日已然来临。
察觉到疲惫的闻人逆望向来处，歇山顶碧琉璃兀自嵯峨，一肩担起云霭低沉。不知其上天光如何酝酿，更不知其下行客如何踌躇。他甫打定主意回程，那艳色尸首里忽然迸出毕毕剥剥的脆响，仿佛浴火——却无一丝火光，转瞬化作弥天的灰屑，无根无定地飘然散去。
地上连一丝黑烬都不见，更无一痕雨雪污渍，清白干净如练如素。素白的地面与赤红的墙间，一直氤氲着的冷香终于鼓起勇气弥散。那是极细微的香，本该袅娜轻盈，但一而再再而三地因天水湿透，黏附身上，又与血腥**，便成了挥之不去的累赘。从小园到居处，闻人逆一直为这种并不奇异的香味围困，尽管在残花燃尽的一瞬，他便一路飞奔，但直到他隐隐觉出所谓的入侵者毫无踪迹，而更隐秘的事永远匿在另一处时，他才意识到这气味毫不稀奇，虽显得幽雅过分，亦只是宫中常置沉香的片屑几星。
即使如此，一刹间他仍觉震骇，并下意识认定这震骇会随他一生一世，竟是比别的什么都来得长情可靠。气味是寻常的，而眼前所见亦复如是： 经久不熄的红萝炭早已熄了，被踢翻的香炉半敞，纷然涌出的香气因宫中湿冷，几乎结成了黏稠的白色雾块，有几缕穿在发间，浮躁汹涌。赫连啸就在他面前，那副武人姿态几乎彻底霸占视野：双手死死握住长戟，保持着向前送去一击的姿势，如一张弓绷死在戒备森严的宫里。
这本也是他惯见的姿势——毕竟从前身为“龙啸“，亦是王之爪牙。但闻人逆忽便觉得眩晕，犹如遭一击穿胸的反成了自己。赫连啸低沉而短促地喘息着，像还沉溺于一场恶战，响在闻人逆耳畔，却全然成了轰然雷鸣。但他总归认清现实，分辨出被一戟洞穿的既非爱人亦非死敌，不过模模糊糊一团既非冰纹亦非稠雾的浮影。浮影当心似有蛛网延展，势若冰瓷开片，却于彻底消散之前回看闻人逆。那并非可以一眼洞穿的眼神，而赫连啸并未留下供闻人逆细细回味这个眼神的余地。长戟滑出浮影的刹那它彻底消散，于是连印在闻人逆眼底的最后一眼都显得虚妄。
而闻人逆所能作出的全部回应，便也只余轻轻一叹。
他踏在宫内，身前身后都是重重的柔软靡丽，仿佛全无去路。一角宫帘不知受了什么蛊惑，忽然在一干遭微光洗透的碎絮乱尘中扬起。被隔绝热度的亮光浮在闻人逆的脸上，把原本冷静得不可思议的脸照出不可说的暧昧，也分不清是温柔或冷酷——暴戾或凄迷——但像极了浮影消散前的最后一瞥。闻人逆自己看不清这一切，也毫无心思回味那最后一瞥的意味，宫里的香味还未散尽，尚在他心头肠中激烈**。看清这一切的是赫连啸，他拔出长戟后便负手站在一旁，闻人逆的神情恰恰印在他的眼底——同方才一戟刺出时亲眼所见，以及许许多多的梦里所见再度契合。
面孔契合面孔，鞭痕烙入鞭痕。
乙酉年元月陆日，赫连啸刺出的一戟并未造成任何伤害。那时他正端坐案头，桌上放着几叠素笺，边缘灼痕清晰可见。那上面有闻人逆的字迹，清一色的小楷，说不出字与人哪个更清朗俊秀。端详字迹时心中所想倒不重要，总归不是什么家国大业，甚至比儿女情长更显卑猥。他正将手指搭上素笺，那浮影便已显现——显现的瞬间尚是很明晰的一张脸，真正成为”影“是在长戟刺入体内之后，白雾状的东西一点点冲淡本该鲜明的红，好像那般”虚无“方是斯人血脉。
赫连啸刺出一戟，尚未察觉，便被茫茫余晖卷了所有心魂。那是再熟悉不过的日光，华美诡谲而只剩一抹。他当然记得这日光——那一日有稀薄的血液沾上脸侧，而回首便是某人潋滟唇色，恰和日光投契。在某时某刻某那双唇曾印上另一双唇，这时他正曳戟而归。漫天的暮色迷了他的眼——恰恰烧痛执念——便不确定眼前所见是否不比方才所历惊心动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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