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打算下手，只是想带回公主而已么？”十二个时辰前的严肃彻底消失，脸上依然是戏谑，为别人摹仿不来的，“我等自然是要谢言猎将军不杀之恩，只怕那边那两位会有些不满……”
对方以哂笑打断，有多刺耳便有多疲惫地。肌肉绷紧的同时却尽力让探出的手表现温柔，为此将双眉蹙得比此前更紧，仿佛尽力压抑，仿佛极力抓紧一束将谢的秋光：“公主不应被卷入常人的争斗中。”
于是凌刃迅速收起笑容，毫无疑问带着表演意味。“可是公主并不是常人……”他无奈地叹息，指尖凤巡一转，继续溅出冷光来，“换言之，将军，你真的明白公主是怎样的想法吗？——你真的明白，萧歆公主是怎样的人么？”
像早有预感这句话的后果，他往后退去几步，看着荧惑钉在自己面前，被激起的尘沙遭迅速吹散。
但这并非断言，而是开始。在言猎露出愕然时，被抓住的少女忽然冷笑起来，眼角的朱砂浸了血一般灼亮。一伸手时荧惑已经回到手中，之后如游鱼般溜出男人的手心，以难以想象的速度回身，冷光便攀在比自己高出许多的男人颈上。并没有任何法术波动，甚至没有情绪的外露，春夜温暖得空明澄澈，没有一丝血腥气。
只有低笑声弥散开来，像月色里流动的一溪环佩。
“那个人说的没有错，”她低低喃着，“呐，将军是要带我回去吗？——那不妨说清楚，将军要带回去的人，到底是谁呢？——这个被剥夺记忆的，可以杀人的人，到底是谁呢——！”
笑声骤然尖锐起来，同时匕首用力扎下，强烈的恨意和悲伤于彼时爆发，连同弥散的猩红。言猎眯起眼，抬手按向自己的脖颈，在萧歆挥刃瞬间他已及时后退，然而未能阻止他以指尖擦下几枚血珠。长刀无意识地挥出，未沾火焰的刀光是绚丽的一道银，过长的刃同匕首相撞时对比堪称刺目，但这不妨碍少女再次进击，甚至是以匕首挑起长刀之后。
匕首游蛇般钻出，鼻尖下三寸后停住。萧歆先抬眼看他，随即便垂眼而见敞开的袖口，袖口露出的白皙皮肤，以及白皙皮肤上一道的蜿蜒。那本是暗红的伤口，如今却艳红至极，像被狠狠撕开，翻出皮肉后不得愈合，竟开出妖娆的花色——视线又循伤口而下，看见足尖一抹艳色。这时才听到沉重的呼吸声，把夜色撕开一角，衬出暗色的轻浮。
被少女自己割开的伤口，如同一朵狭长的凤眼，一壁落泪一壁窥探。周围因风声渐起而更加沉默，几乎连四双视线都被一并屏隔在外。于是只剩下看着伤口的言猎——在看清伤口前他毫不犹豫地扔下刀，一把捏过少女手腕，丝毫不顾及已经贴上喉咙的锋刃。现在，握在一起的手显得过于稳定，呼吸却出人意料地颤栗，以至于露着獠牙的匕首都开始摇动——并不是后退，而是更用力地嵌入喉间。
“将军您在惊讶。”萧歆道，“您也看到了，这伤口——踏入被兄长大人唤出的黑暗后，我便获得了从这伤口中获取力量的能力……将军您说，是什么让我成为今天这幅模样呢——又是什么，在让我成为今天这幅模样后，又叫嚣着要原来的萧歆回来呢——
“——就是我尊敬的兄长大人啊！”
被扬起的匕首笔直割开言猎的脖颈，仅仅是表皮的划伤，但飞溅的艳红亦成为少女眼角朱砂最浓烈的一部分。魔族将军向后跌去的瞬间某种屏障被打破，一直以来被排除的四人身影迅速切入，白栩和凌刃一左一右地挡住萧歆，然而后者竟再无攻击之意，只抬手扶住面上血痕，手中的匕首更在一瞬散去不知所踪。
但闻人逆只是握着长弓，微微下垂的眼，所瞥见的冰蓝过于眩目，他亦目不转睛，既像过于投入眼前一出，又像浑然置身事外般无动于衷。他想起来，龙雩曾向他投来目光，但那目光绝非征询意味。
随他们去吧。那一瞬他想，但是现下，却不得不开口了。
“真是遗憾……”叹息一般说着，同时缓缓将箭搭上弓弦。引之——并不费力气，难的是瞄准——不是对女子，亦不是对将军，而是对暗夜里渐渐浮现的身形，因为要先向前冲去再掉转身，这就必须从不可名状的压迫下脱出。不用作第二次尝试，他知道自己肯定会失败，于是索性朝向大地。箭头触及沙土的瞬间即碎成冰霜无数，扩散的寒意波纹一般摇荡。
并如他所愿一般被中止。
“和不知来头的强大女人经历了血战侥幸活下来，却发现妹妹将自己作为仇敌。萧寂，你——”
在同一时刻出口的话语，亦于此时截然而至。穿透了肩膀的尖锐银刃无声收回，其主人微微一笑，吹走其上薄薄霜层。被刺穿的人默默按紧肩头，他并不觉得这一幕有任何值得惊异之处，至少他还没有听到少女的惊呼，以及男人的低笑。
“没错，我为了我亲爱的妹妹，只能活下去——代价是答应那女人所说的，我不可杀你们，要让你们也活着。”
走出黑夜的男人有着与低沉声音极不符的瘦削身形，倘若忽视银色里混杂的暗红，几乎会以为伸展在空中的巨大利刃是在虚张声势。渐渐浓烈起来的血腥味弥漫过深紫的眼，仿佛以此让那眼神更为锐利。因此而具有实感的黑色愈发沉重地逼近，带着熟悉得让人不得不正视的压迫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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