右手浸入金皿，猩红漫成绮艳的丝缕，涂在献皿宫人面上，更比胭脂靡丽。萧寂回宫时已是月到中天，但明光虽盛，却毫无实感。直到目光触及殿前池底黑烬，终于长舒一口气。——奥的影响经久不散，以致难辨身处时空之真伪。但他现在终可以放心，至少是放心令宫人褪去，放心去听入宫的足音。
他道：“奥中的时间是扭曲的。我可以看见他们被裂隙卷入奥，而你们只能看见我对青莲君出手。中间的偏差里出现了什么，他们到底知晓了什么，我们不得而知。”又道，“小歆，阿兄吩咐你，先留他们性命。”
少女一仰头，眼尾泪痣鲜妍明丽，犹如长夜里可见的北辰：“格杀令下达于魇君长眠后，其人早已消失无踪。是以阿兄本也不必照办。”
“不。即使格杀令不下，他们也应当死去，应当永无复生之机——但绝非现在。”
萧寂示意萧歆坐至自己身畔。罪人的血残留少女脸侧，甚至于那细密白发中藏下几点朱华。他想抬手擦拭，却被少女避过，投来的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猜忌。萧寂的手便凝在半空，视线却毫不迟疑，直直落在少女左耳的坠饰上。
“我们许久未曾如此贴近了罢。”
“阿兄若无事，便去看看龙界余孽，也是好的。”
同时开口后少女再度投去近乎嫌恶的目光，并迅速起身只为不给阿兄任何挽留之机。萧寂轻轻一咳，知道自己的尴尬是再藏不住了。那双用以杀人的手逐渐攥紧，他握住一片虚空，却感到指甲入肉的疼。
不能再犹豫了。
少女走在他的前方，锦服华裾环佩作响。从很久之前就是如此，很久，很久之前，彼时他们还小，而他的妹妹还未失去真正的笑意。
同一时刻，繁密的符文正攀上凌刃衣襟，四周早有禁制布下，猩红光辉一如既往浓烈逼人。它们本为隔绝他与白栩，如今却似极爱人之血无从擦拭，恰可用以缅怀。但在此时浮现凌刃眼前的，却远非死敌处心积虑设下的这骇人一幕，甚至不足以令他回想起一丝狰狞场面，纵然它就发生于不久前。视线尚未涣散，但入眼唯有“宫外”的风景：恰逢月出，或云又逢月出，此时万物俱寂，万籁皎洁，然而既无风傍柳，亦无雪扶花，是以风流时景都死在故城。面前虽未模糊，也只望见万仞山中城楼嵯峨，隔着薄薄结界扛起钩月，遂令此夜明光重若千钧，尽管它们本该虚若无物。
这是他所不能见的“真实”，然它们偏偏于此刻浮现：并非因为先前命途纷乱，迷失于大奥后终被拉回现世，而仅因他曾耽溺亲见的“幻象”，偏又与这一场景打过照面。彼时他和另一人踱出所谓安眠之地，彻夜的寒气几乎将他们钉在一处。魇君面容尚且年轻，但行动已似老朽，对区区赤链君将凤巡架在他脖颈上的举动，他曾投以愕然眼神，然而毫无反抗之意。事实上，那愕然在听闻凌刃话语瞬间，即成为了然微笑——如同他早已预见。那时结界尚不存在，故而得见漫天星斗摇荡。魇君在作出答复前，久久凝视那些光芒，仿佛那里藏着他的真身，然而彼端只不过藏着他生命的一部分。
“问孤？”魇君道，不可问诸孤，而要问诸脚底星河。但在魇君第二次开口前，星斗间也只有滔滔沉默。
“你杀了青莲。这是作甚么？莫非你要印证我们的命途么？”
“我只是提前完成他的心愿。”凌刃在回答后即迅速加以否定，”不，也许完不成了——对他而言，明帝的出现，足以说明许多。即使日后他再追问我，也绝非出于一无所知，只是心有不甘……这样说来，我刚刚的决定，也可谓愚蠢至极。”
魇君微微眯起眼。“可你也看到我们了。赤链明明是聪明人，知晓洞悉的后果即是困守此地。”他道，“即使如此也义无反顾么？”
凌刃道：“正是因此，方觉得我先前行径愚蠢之极。——尊上此话，小臣尚要问诸青莲。”
思及此时符文已深种皮下，周遭禁制森严，不容外人踏足，足够玄黑颜色肆虐凌刃体内，而他将感受灵力被污染时之痛苦，亦即常人所谓之恐惧。可惜萧寂却并非外人——即令他是外人，抬手一击也足以破除禁制。于是符文一颤便骤然顿住，可知而不可辨的尖端徒劳触及血脉边缘，悬而未决之感令凌刃得以分神后再凝神，望定来者尖锐的眼神与锋利的唇线，尽管外界光亮令他目眩良久。赤链君头回作阶下囚，不知此时何等称呼算谦卑得体，索性一言不发，刻意垂眼时不收笑意，专等萧寂打破僵局。
“大奥里打机锋，魔营中卖关子。”对方神色戏谑，因太鲜明，丝毫不似发自真心，“赤链君此刻还能谈笑，大概遭关得太闲了罢？”
“赤链一贯流亡，闲散惯了，自然不比殿下日理万机。”凌刃，“殿下操劳如此，又何必时刻盘问赤链？”
这话问得犀利，但也许唯有凌刃知晓自己绝无反诘之意，甚至是出自真心疑虑。问话时目光尚未脱离对方脸庞，是以让人怜悯的苍白和令人胆寒的深紫都刺在眼底；但这面庞如此精致、完美而生硬，换言之本不应和追问、盘诘乃至狂热云者有丝毫瓜葛。何况他虽在大奥中九死一生，格杀令却从未被真正撤去，对手身后总该埋伏刀斧手——思及此时他探头望向萧寂身后，自知失礼故一眼便作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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