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参见殿下。”他低声道，且迅速地加以补充，“得罪。”
戟与剑碰撞的声音不能说喑哑，至少它清亮得足以使百里外的闻人逆听清。青年起先以为那只是另一场有关赫连啸的鏖战，故下意识地瞥向城下。在这一眼后，在他来得及作出反应之前，宸渊及时赶到，身后跟着提刀的无霁。人皇说：“他来了。”，恰恰阻断闻人逆某个不可名状的念想。闻人逆此时已举起弓，瞄准城下，但宸渊只一句，便将弦上羽箭所有去路封死：
“你这箭，是冲着谁的？”
它和龙界历史上无数个两难的抉择类似：它们隐秘、尴尬、最初的最初使人震悚而不知所措，最后，到了闻人逆身上，就成为烂俗得连坊间话本都不愿示人的故事。闻人逆轻轻摇头道：“赫连啸不能死在这种时候。”于是依旧目不转睛盯着城下，但弓已收起，一箭不发引出万箭不发，徒有明月光辉从天际倾下。朗照里交战的身影格外清晰，兵刃相撞恰如孤雁哀鸣。这大概是惊心动魄的一幕，然而三人均自认格外冷静，无一例外。宸渊依然笑着，把玩着手中烟枪，点出一路的温柔妖娆：“不错，现在赫连啸决不能死。否则你怎么做最后的决定？”
其实不要宸渊提醒，闻人逆已经明白。他看见赫连啸一戟刺出，同时被长剑洞穿，鲜血迅速染红大半个身子。他向前几步，跌跌撞撞，但并未扑倒，反而继续挥戟，近乎于“无”的章法和依然刚猛的力道形成可笑的对比和微妙的契合。之后是龙雩中戟，再之后是赫连啸，一前一后地负伤，同样近乎有条不紊，而又好像谁都不会置对方于死地。闻人逆俯瞰这一幕，因为不可言喻的悚然而瞪大双眼，除此之外却全无任何动作——及作出什么动作的打算。就连他也隐隐为自己的冷静感到奇怪，甚至恐惧。一壁看着，一壁扪心自问：若是在这之前……且慢，在“什么”之前……他会怎么做？
不觉哑声道：“赫连啸是个武痴……他这人，素不爱那些权柄虞诈。他大概、是想战上一辈子的——宸渊，事成后我带龙雩离开，你再令他尽武人之职，便当是还了你容留之情罢。”
宸渊道：“甚妙。”又道：“但你知道——做不到了。”
这话刚落时，龙雩恰好被长戟扫中，他低低地嘶吼，但声音遭大风吹乱了，反似长叹一般。反击时的剑光失去火舌缠绕，反更刺眼得教人心惊。剑如惊鸿，点向赫连啸喉头，极快而极美。这时宸渊也叹息起来，听得出半是怜悯半是嘲讽的。叹息声里剑路忽顿，霜刃映出龙雩讶异而茫然的神色。然后是血，一开始是从新伤处再度涌出，之后却冲破旧疮痂，甚至从无伤之处生生割出——
于是闻人逆跃下。而言猎蓦然出现。
言猎比闻人逆先出手。在龙雩浑身被赤红染透前，他先迈在龙雩身前纵刀劈去。刀锋刚贴上赫连啸便被一剑挑开。霜刃入鞘，闻人逆望着言猎——似乎是笑了一下，这一笑，便连眼中长久积蓄的怨毒都不再分明。后者挑起眉，露出相当顺理成章的讶然表情。
“你都知道了？”言猎道，“那么，是我抢了你该做的事？——真是抱歉。“
但闻人逆只是说：“闪开。”
他绕过言猎走到龙雩身前，意识到这么多天后，他终于站回那人眼前，且是以近乎俯视的姿态。也意识到自己的目光亦是贪婪的。但是有什么办法？他连自己的急促呼吸声都抑制不住，更不用说这么坦诚的眼神。但他旋即意识到对方的视线并未回向自己——在言猎出刀的瞬间，它们似被齐腰斩断，堕入深红的渊堑。被这刀斩断的还有血流，征袍之上仍有深红黏附，但已渗入原有的颜色，并被夜色溶得同样看不分明。
而在他把一切都看得分明时，却是赫连啸先出声。血腥和沙土气杀入喉头，言语声伴着长戟曳地，浑如激战般惨烈。他先是笑了一下，察觉无人关心后，嘴角稍稍垂下，然而又是一笑。此时恰有细长的冷月爬上眉间鬓角，这一笑便显出从未有过的冷意。像被凝冻住的嘲讽模样，又像正拓着某张脸庞。“就让他们处处吧，”他再次遵循旧日习惯，无论冲谁开口，一双眼都只映着闻人逆，“若是言将军尚缺一对手，则我来奉陪便是。”
但言猎早已收刀，袖手而立，对赫连啸的提议他回以微笑，因微微低头而显得颇惨淡，又在万里风悬里冷冷道：“只怕有人虽然嫌你多余，却不甘你就这么送死！“
——他不甘让你白白送死。
恍惚间又见酒斟在盏里，色如黄昏。这液体并非第一次沾唇，却是第一次烧到喉头，倒分不清是喉头沸烫还是血浆烧痛，只记得这一盏尽后眼前重回茫茫。那时好像有什么人起身，依旧是冷漠中略带迟疑的口吻——无端得让人觉得可以信任。他饮尽第二盏酒，举杯动作仿佛告别：冲着今年的新雪。仪式一般的倾杯中他似乎把那些话品了个遍，竟尝出刺痛的甜。“你醉了。”平静地寒暄着，“可你一定听得见。”声音说：“他们的记忆【湮灭】了，可你的还在。”简直近乎喋喋不休了，赫连啸边听边想，此时第三盏也将尽了，“而你毁去了他的记忆，从此他便不再完整，甚至不可与你相见。倘若要让他变得完整，那末——”之后的话便断断续续了，“那末——那末——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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