毕竟流血的意义……早已被【格杀】无遗。
血俞流俞多，把视野都染上薄薄暗红。就好像下一秒幻觉便会闪现，而再下一秒幻觉里就会有人走来。可惜那声音——或是那声音以外的，不可知的存在，它或它们难以容许这种事的存在。于是最后一点绮想都被打破。伤口在他垂眼望臂时已经愈合，只剩下一线浅浅的疤，不规则的轨迹极似一张笑面。
声音很久都没说话，白栩猜想也许是在端详这只手臂。当声音说话时，好像又苍老数倍，甚至像含着无尽的悲意一般：
可是对于你们来说，格杀令有何用？
两道强横的气流随即缠上他的脖颈，一点点收紧。白栩只是睁大双眼，并无半点挣扎。就在他以为能与爱人重逢的当口，力道忽然松下。他因为本能而剧烈咳嗽，而空气如杂冰凌，刮出满口满喉的血腥。
等到恢复语言能力，他做的第一件事却不是开口，而是一拳朝面前捣去——理所应当地没有命中。
“你可……你可真是伟大！ “白栩又是一拳，他很想听清自己击中没有；若是没有，便要听见那人的回应。可直到精疲力竭，他只也听见自己的声音，苍凉的，嘶哑的，甚至癫狂般的声音，”不是要格杀吗？不是要投奔魔族么？上辈子是谁说让我来找你是谁说自己没有死……现在却对我们下格杀令，你倒是亲自来杀啊！畏畏缩缩，不肯亮出自己的样子，连杀人都不会了吗？”
“我的君王啊……”他低声呼喊，“这样的你……真的是千年来龙界最伟大的君王么……”
拳头松开了。却好像有什么东西缠在他的手指上，白栩猜想那也许是眷恋之类的，或者某种不甘，但他现在只觉得无比的厌倦，甚至厌恶。他收回手，说不出的悲凉趁虚而入，将一颗心脏锁死。他从未觉得如此无力，从未。
我哪里是什么君王？声音还在悠悠叹着，我只是个困于私情的，被[天命]惩罚的可怜虫。我真想中断这些……蒙昧不自知的你们，以及毫无反抗之力的我们……可是上一世做不到，那么这一世……会不会已经迟了呢？
白栩垂着眼，望着脚下复被阴翳覆盖的地方：“中断什么？……您莫不是觉得上一世所作所为，都是有苦衷的罢？”
声音道：是的。说得极坦然，倒教人听不出语间波澜。
“很好，您也有苦衷……”这回复太直接，反让白栩失了说下去的欲望。只是胸中尚有一口气，和着血腥味迟迟不散，好像专要扑入这场交锋，藉此播撒更广阔的绝望——“可天下人谁没有苦衷，谁不是拼着一口气，为着渴望之事挣扎不已……”
他好像看到了当时的年景。那些只作噩梦看的时日，忽然纷至沓来，顷刻把眼前心头打成一片血色茫茫的死烬。又好似亲自踩在了雪里，脚上踩着某某的尸骸某某的血肉，疼得他不知那些曾经奔流的液体，是足够沸烫还是足够冰冷。……啊啊，他想，他亲自看过这一幕，而导致这一幕的人却说自己还有苦衷——
“在你失踪后，魔族继续进攻。原来的君王死了，他所挚爱的人登上王位。那些日子魔族还在大举进攻，可文武百官哪里还有生气？是、正月里皇城上空布了禁制，我和龙刃走京郊小路。正月里的人事应该是什么样子？想来该是白的雪红的灯，一派乐陶陶暖融融吧……可我们这一路走来，红的全成了野火和残血，白的只剩下枯骨！乐？乐也是有的，那些食人肉寝人皮的魔军，可是乐得很呢……浩劫？和这些灾难比起来，和那些活下去亲见他们的王带来的灾难的人比起来……将我们带到一个美好的新世界的，真的是浩劫么？——不如说是'引渡’罢！“
声音沉默着听完这一切。它的主人依然不曾现身。白栩猜想他也许是愧怍的，至少是惊愕的……可他难以想象对方的神情。似乎印象中的对方只有一张面孔，始终是沉默的坚定的也许是温和的——至少与他的所作所为是丝毫不符的。
“或许你的继承者都比你称职?"白栩讥笑着，”至少最后他还能身祭山河……“
住口！
空间遽然剧烈摇颤，仿佛感应到那人的愤怒，层层叠叠的阴影扑将而来，簇拥呼啸将白栩逼退。阴翳之后的那人好似现了身影，又好似全然踏入了深不可测的影中。一阵阴风卷动，如黑鸦骤然振翅，哑着嗓子嘶鸣一声，便掠着肩头飞逝，”你什么都不知晓……你不知道在浩劫之前，我也曾想……“
白栩哑然失笑，脸色煞白，好似伤口的愈合只是幻觉，飞速钻出的生命力才具实感。
“我什么都不知晓？”他道，”……你错了，至少我也一直想找到那条[路]——回到[往界]的路……在遇到你之前，我一直……是这么想的。“
“而现在我遇见了你——你不下命令么？是我们失去价值，还是我们令你感到害怕呢？“
话音未落他已转身，迈向身下茧壳般的浓黑，一如当年步下七重庭阶一般从容，从容而庄重。
你要去哪里？声音在他身后问，重浊的风里闪一丝轻灵，似有衣角划开恶夜。白栩回头，冷冷一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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