烟笼寒水月笼沙，夜泊秦淮近酒家。
尹长空斜卧在一张西域勾花长绒毯上，枕的是美人柔软紧实的腿。他的船泊在秦淮河上，但是他已经数不清有多少酒家了。他在金陵。出了恶鬼山，尹长空就取水道金沙江北上了，但是他并没有过江，而是顺流而下。他找不到不过江的理由，又确确实实的不想过江。他不知道为什麽，所以他入了秦淮河，不然就要入海了。
入海也不错，尹长空这样想著，睹见了酒家顶楼挂著的月亮。
美人不止一个，美人有很多个。每一个美人手中都端了一杯酒，只是端著，因为尹长空嘴巴叼著的一杯酒还没有喝尽。尹长空记不住她们的名字，太多了，不可否认的是个个都是美人。她们有的抱琵琶，有的半掩面，有的唱著江南的小曲。温柔的就像秦淮河的水。只可惜秦淮河不是尹长空的，这些美人也不是尹长空的。美人是秦淮河的，秦淮河是美人的。她们才来不久，她们是踏著落日的余晖，和夜一块降临的。
“公子，再来一杯麽 ？”说话的就是尹长空头底下枕的那一位，柔荑拈著玉碗盛来的琥珀光，醇香四溢。
“你叫什麽名字？”尹长空笑望了一眼，饮尽了杯中酒，小巧的酒杯还叼在嘴巴上。美人嫣然浅笑，嘟著小嘴巴娇嗔，
“我不告诉你！”
“为什麽？”
“你这人若不是存心，便是不把人家放在心上！”
“为什麽？”
“重复了一个晚上的名字你都记不住！”
“为什麽 ？”
“是啊！”美人左手半挽右臂的水绿宽袖，露出半截莹白如玉的小臂伸到尹长空胸前，调皮的叩了两下，又道，
“为什麽呢？”
尹长空笑的捧著肚子打了一个滚，酒杯应声落地，碎了好几片，每一片的切口都锋利的像某人的骨头。
“呢喃，答得妙！”一个淡粉衣裳的美人端了一杯酒送到尹长空嘴里，一双美目却笑看向尹长空原来枕著的绿袖女子。
“我知道了，你叫呢喃！”尹长空也笑看向绿袖女子。
“哼！这麽会滚，那就最好滚远点！”
“但我还是最喜欢你啊！”所以尹长空又滚回了呢喃的身边，重新枕上她的大腿。水绿的裙裳让尹长空感觉就像是躺在江南的青绿山水中。
“宁肯相信世上有鬼，也不能相信男人的嘴！”呢喃瞪著眼睛嗔道。
“那我是不是也不能相信你的话呢？”尹长空仰面躺著，笑眯眯的看著呢喃瞬息万变的脸 。
“公子，这话怎麽说？”
“不怎麽说，我只是觉得这女人的嘴，也不见得牢靠到哪里去。”
“公子莫不是被什麽女人骗过麽？”
“没有。”
“何以感悟如此之深？”
“呢喃，你觉得喜欢上一个男人会不会很奇怪 ？”
“如何奇怪？只是这喜欢二字有待商榷！”
“哦？”
“不过是供人玩乐的娈童禁糜而已！自古帝王将相达官贵人有之。”
“我只怕玩乐不起！”也不想被串成肉串。
“为什麽？”
“因为我本是普通人。”尹长空笑笑又道，
“姑娘们，我突然想起来一件事！”
“我们莫不是要退场了？”唱小曲的红衣美人停了下来，看了呢喃和尹长空两眼，哧哧笑道。
“只要你们愿意留下来，我也无所谓。”
“哎呦，我们怎敢破坏您的好事！”淡粉衣衫的美人娇笑道。大部分姑娘已经起身，一边叉腰嘟起小嘴佯怒状，一遍又不禁笑望向悠然躺在呢喃腿上的尹长空。
“啊，那个，其实不是什麽好事。不仅不是好事，还坏到了极点，我只怕你想破坏也无能为力了！”
“你究竟有什麽事？”呢喃红著脸小声呢喃著。
尹长空叼住呢喃手中端著的一杯酒，饮尽才抬头笑嘻嘻的又道，
“我没有金子！”
没有姑娘再笑，只有那淡粉衣衫的强笑道，“银票也好，银子也好！”
“事实上，这是一艘空船！是我在戎州的一个渡口偷的！”
“难道不是你叫我们来的麽？”
“是我叫你们来的！谢谢你们的酒和水果，江南小调唱得很不错，琵琶弹得也不错，还有……”
“把他给我扒光扔到河里去，这船看起来都比他贵气，也许还值个把钱 ！”淡粉衣衫的女子冷冷的瞥著尹长空，依旧是媚态毕现。虽然尹长空知道女人的脸六月的天，说变就变，但还从来都不知道女人的力气还可以这麽大！现在他已经在水里，仰头笑看著奢华的船栏旁的可餐秀色，突然变得如何让人如鲠在喉，吞吐都让人恶心！
没有呢喃，尹长空知道一定看不见她，也许该是他。
呢喃在尹长空被抬起来的时候，本想站起来的，只是站起来刚一提脚就又跌倒在绒毯上。呢喃拨开裙子，脱下短靴倒置，金叶子哗哗的像流水一样倾泻了出来。
“这人怕是本就想跳河了，姑娘们倒是遂了他的愿。”呢喃好笑的望了一眼河面，倒映了万家灯火，人世繁华的秦淮河上已经没有了尹长空的踪影。
尹长空游了很久，直到灯火不再通明，稀稀落落的出现了小村舍劣质的橘黄的灯光，才上岸。他现在全身上下，除了手中握的一个香囊，再无其他。他需要找件衣服蔽体，不然天一亮铁定被当做掉进在河里的风流鬼。只是头脑昏昏沉沉的，全身的力气似已被抽走，也不知是醉的，还是疼的。自打摘了那饕餮鬼的铁箍，一遇上阴冷潮湿的环境，尹长空就特别容易头疼，入了骨髓的疼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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