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好剑。”接碧不紧不慢道，“名曰『风月』，看似温柔乡风流冢，实则暗含凶煞之气，这一手『春潮带雨』也是极妙，足见青莲君出手迅疾。可青莲君不曾凝灵成兵，先就祭了真剑，来吓唬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？”摇摇头，隐了笑道：“青莲君觉得我们屠戮平民是罪，那青莲君如此，又算得什么？”
话到此，当真面如冰霜，好似极不齿对方如此般。
龙栩重重一哼，回手收剑，傲然扬头道：“即使如此，何不前行？莫非这里是你们眼中美景，还须远客停留欣赏？”
接碧无言，行出数十步，过了先前白桥，忽然道：“青莲君莫看轻我魔境。真正的美景……怕是连龙界的『岚归苑』，也要面露三分惭色哩。”
龙栩听出身后声音有异，猛然回头，眼前陡然撞进一抹艳色。但见身后之人早换了女子面貌：青丝绾成灵蛇髻，斜斜逸一支金蝉步摇，身曳羽绸，如织明月，深褐双眼又极氤氲，好似亮着妆奁珠光。放眼再望时，心下不禁生出几分叹。
——无数精巧的楼台，繁星一般挂在半空，檐角无一不系着牵丝，将大大小小的楼阁轩榭勾连相通。楼台之下，尽是叆叇云雾，洒出牛乳似的旖旎。乳香般妖娆的歌声，自白云深处弥漫，一丝丝一缕缕都在心上不紧不慢地搔着。脚下是无尽的水面，晶蓝通透，却无一株水草或一尾游鱼，只有大朵的莲花绕至腰间，披拂袅娜，不知根生何处。
远处缀连山峦，颜色浅淡，无一丝靡华，唯有云头攒动，恰如酝酿一出春雨。若是于此长住，大概夜夜都有风戏碧水，月织华裳。
但他……也不该在这个地方。
接碧对上龙栩冰冷眼神，有意忌惮似的后退几步，却将眼波一横，打喉咙深处冒一声轻笑：“青莲君可还是不满？”
对方紧紧抿唇，风月不曾收回，紧紧握在手中，剑柄像在冰水中浸过，刺得手心发疼。他一壁冷笑，一壁装作不经意地环顾四下。接碧仿佛早料到对方举动，只微微朝旁偏侧身子，仿佛唯恐挡了来客视线。
龙栩环顾一阵，又沿着风月三尺八寸的剑身一路看下去，剑上所铭咒文并未磨灭，却早看不真切，唯有剑霜如月华，堪堪入眼。他听见风月在掌心微微翕动，廿余日来见过太多生死相逢，一颗心能存狐疑能怀杀意也能为**颠倒，却翻不起其余波澜，反觉得手中长剑似通人性，竟有呜咽隐约。
“你要为谁而泣呢？”抬头轻笑，毫不避忌接碧若有深意的目光，“莫非是为令你现世的那人……他吧？”
接碧微愣，待看清龙栩话中对象并非自己，便将笑意展得更鲜明："是我忘了呢——青莲君之风月长剑，并非传自古龙神手中，而是深藏于『空墟』之底，由最伟大的那位王带出，赠给他麾下名为白栩的少年……难怪呢，今日青莲君似心有戚戚，莫不是怀念旧主么？“
话音刚落，但见一道剑影横空而出——
恰如漫天清光都凝入这一剑，顷时撕开漫天云翳，无声无色，无一点凶险路数无一丝奇诡攻势，兀自浑然圆融，阔大高远，出剑不到一瞬，一瞬末了，已将接碧笼入明亮剑光！
龙栩一剑挥出，似觉不够，将手腕一翻，接碧面上忽然绽裂一条剑痕，一路向下刺进胸口。他屏气凝神，看见剑气四起，拂起绫罗绸缎无数，恰如一场飞花溅玉的豪雨。
接碧踉跄后退几步，面上贯出一道剑伤，却不见血色。剑光散去时，站在原地的已是一名少女，梳一对双丫髻，完好的藕色襦裙裹着身躯，一对皓腕各缠两只赤金掐丝跳脱，说不出的明丽动人。
脚前却落着两片黑甲，显是一剑从中劈开。
“萧寂赐你的保命家伙？”龙栩道，“真是可惜，你若能将它好好留着，日后也能作个对旧主的凭吊。”
话音刚落，便见接碧变了脸色。龙栩还想补上几句，不料面前忽然挡出一道身影，竟是龙刃护在他身前。还未想个清楚，耳畔忽然响起少女颤抖嗓音：“……参见主人！”
龙刃低低地道：“终于来了。”
他这话刚落，忽然掌心一翻，两道小箭凭空钻出。有人闷哼一身，半空里忽然漾开波动，眼见接碧身子晃了一晃，断线风筝一般飞出，堪堪撞上袖箭锋芒，胸前登时破开一眼**。波纹未散，兀自朝四周扩开，一瞬似震得人心魂摇颤。而天地间的光芒，先似被剑气攫取，此刻又似被波纹吞噬，昏黑影迹一层一层，自天际弥散开去。
四下一片死寂。——忽然听到拊掌声。
似有一修长身影，剪明光而来。
龙栩当胸先是一窒，似有无边威压重重扑来，将浑身压进昏暗咸涩的涌潮，再是动弹不得。耳畔心脏鼓动震颤激烈，竟欲溃不成军。下一秒如拨云见日，威压陡然散开，只留一道烈光撕开重重铅云，恰恰射得人眼疼。直到这时，口中忽然泛开甜腥，下意识抬袖擦擦唇角，便看见殷红一抹。
再望时，身畔旖旎已散作漫天黑烬。徒有凛冽劲风灌入袖口回荡身后，一派悠远悲鸣。壁立千仞，而他正立于绝壁之上，后踵再过一寸便是绝路，绝路向下千丈才是滚滚浊流。无一丝云、一株草、一屑杂音。只有身畔一人，面前一双，作一场绝世好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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