绿姬不曾想,鲍叔牙与管仲请她来此,竟是问婚嫁之事,她摇头笑道:“绿姬自小无父无母,由祖父一手抚养长大,虽已至将笄之年,却从未定亲。至于为何,我也不是很清楚。”
鲍叔牙点点头,表示理解,又问:“那日诸侯夜宴时,我与管夷吾听人私下谈起,说王世子与姑娘青梅竹马,王上曾亲自登门,向大卜提亲,怎么……”
绿姬听出了鲍叔牙言下之意,看着眼前这满面堆笑的老头,不知该气还是该笑:“姒大夫这话我倒不知该怎么答了,我与王世子情同兄妹,从未有过他想;我爷爷也并不觉得做王后是什么顶好的风光事,大抵是希望我能找个真正情投意合之人吧。”
鲍叔牙这迂回曲折的提问方式让管仲听得直头疼,他接过话茬,直截了当对绿姬道:“管某得罪了,敢问姑娘,当日离家独自来齐鲁之地,究竟所为何事?又究竟所为何人?”
绿姬明白,小白对她全然信任,从不问她过去之事,不代表旁人亦会相信她:“我离家来齐鲁之地,只是为着一个信念。在此前,我并不知道任何与你们齐国两位公子相关之事,更没有刻意接近,若非管大夫玉成,只怕难以与你们齐国两公子相识呢。”
管仲听出了绿姬的揶揄之意,却无心与之计较,拱手道:“当日在曲阜城外,管某不知姑娘身份,若有得罪之处,还请姑娘海涵。只是管某身为齐国国相,亦是君上的义父,不得不多问一句:未得王上允婚,究竟是否会受到天谴?还请姑娘照实相告。”
这一问,关系到小白与绿姬能否结为夫妻,亦是长久以来困在绿姬心头的疑影。她思量片刻,谨慎答道:“天谴这样的事,并无切实规律可循,我也只是听祖父谈起,无法说出肯定的话来。”
管仲与鲍叔牙对视一眼,神色愈发难看。管仲抬手揉了揉眉心,强行平复心绪,语气中却仍带了几分激愤:“方才鲍叔对我说,他一路看着姑娘与君上共沉浮,笃定姑娘与我们一样,十分在意君上的生死。可姑娘却说不知究竟是否会有天谴,实在是令管某难以理解!”
管仲这一席话,否决了绿姬对小白的情意,直陷绿姬于不仁不义之地。
殿中气氛凝重诡异,鲍叔牙冲管仲使了个眼色,示意他暂时不要开口,而后满面堆笑,对绿姬道:“管夷吾,姑娘怎么可能会害君上,你先不要心急,想来大卜定然对姑娘有所交代吧?是否有妙计,能化解天谴?”
鲍叔牙眼中满是希冀,绿姬不忍令他失望,却也只能照实回道:“爷爷说我与小白有天赐的姻缘,并未说其他。”
鲍叔牙闻言,坐立不安。管仲本斟满杯盏欲喝水润嗓,此时却再也顾不上其他,将杯盏重重撂在草席上,责备道:“姑娘可真是胆大包天!若心中实在有君上,为何会舍得让他以身犯险?”
绿姬冷然一笑,眸中尽是痛楚:“看来今日管大夫与姒大夫找我来,是对我与小白的婚事有所质疑。既然如此,两位大夫为何不直接去劝阻小白,让他不必娶我就好。”
鲍叔牙讪笑回道:“姑娘,你才貌双全,品德昭著,若能嫁与君上为嫡妻,自然是齐国之福。我与管夷吾绝无苛责之意,只是实在担心君上的安危啊。当日在曲阜城外,姑娘命悬一线,电闪雷鸣,风雨大作,我们皆看在眼中,实在是生怕君上会为天命所累,有性命之忧啊。”
自打确定对小白的心意以来,绿姬从未想过要与他分开,可此时鲍叔牙抛出的顾虑,她无法反驳。当初她耽溺于小白的一汪深情中,总以为他们是天造地设的一对,没有任何力量能将他们分开。可今时今日,想到小白可能因天谴而死,绿姬整个人蓦然被恐惧与无助所吞噬,手心满是冷汗。惶惑恐慌中,绿姬回想起在洛阳时爷爷的态度,如同抓住了一线生机:“若是真有天谴,我祖父又如何会让我嫁给小白,又为何说我们之间有天赐的姻缘?”
管仲眸中闪过一道厉光,仰头对绿姬道:“姑娘,正东方角宿之侧,有一颗明星,意属东方。你我心知肚明,将有英雄出于东方!而这英雄却有危及王权的可能,作为当朝大卜,是否会有意,略用手段,拱卫王权……”
绿姬断然打断了管仲的说辞:“我爷爷为人如何,不需管大夫妄加评论。而我与小白之间的事,旁人亦没有评头论足的资格。管大夫如若反对,大可联络群臣上谏,力阻小白娶我为妻。既然话不投机,我就先告辞了。”
管仲一抬手,制止道:“慢!姑娘,你所在意之人,难道就只有君上吗?可知道公子纠他……”
鲍叔牙大呼一声,急急打断道:“姑,姑娘,你可知道宣王之子幽王?幽王即位第二年,镐京发生地震,泾河渭河与洛河三条河川枯竭,岐山崩塌。幽王急急召来时任大卜,问为何会有如此天灾。大卜将宣王遗言拿出呈上,遗言上清楚写到,断然不可娶姒地女子,否则必遭天谴,定会身死国灭!”
被鲍叔牙一声呵斥,绿姬全然忘却了管仲所提的公子纠之事,懵然回道:“此事我知道,传言是因为宣王在位时不慎打落了装有神龙唾液的盒子,唾液变成了蜥蜴,钻入宫中侍女腹中,侍女因此怀孕,却十分畏惧,只能将生出的女婴扔掉。而这女婴命大,被姒地的一对夫妇所收养,因此活了下来。”
鲍叔牙擦擦满头冷汗,点头如捣蒜:“正是正是,姑娘果然博古通今。那幽王起初牢记先王之言,谁知没过几年,他见到了姒地献上的美女褒姒,就将先王的旨意全然遗忘了。这褒姒正是当年被侍女遗弃的女婴,自打她入宫后,幽王就不思国事,愈发昏庸,其后之事,我们就都知道了。”
绿姬面色煞白如纸,福身对鲍叔牙道:“大夫的意思,绿姬明白了,我一定会好好想想……”
鲍叔牙这才松了口气:“姑娘能听进老夫这一席话,老夫就放心了。姑娘冰雪聪明,定然知晓分寸。老夫也是过来人,有时候有些情,相忘于岁月,却比相濡以沫更加动人呐……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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